王向荣:做景观本身就是在做一种生活
千业千站专访
王向荣,多义景观规划设计事务所主持设计师,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风景园林学会理事,中国风景园林学会教育分会(筹)副主任,《中国园林》学副刊主编,《风景园林》学刊主编,《景观设计》、《现代园林》等杂志编委,西南大学、浙江林学院等大学客座教授,2003年获国家“全国留学过国人员先进个人”称号及国家“留学回国人员贡献奖”奖章,2006年被批准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随着奥运脚步的逼近,畅想"绿色奥运"不单是一句口号,建设环境友好型社会日益深入人心,对于绿色,对于环保,对于健康,对于生活,我们有了更深的认识和体悟。怎样生活?怎样提高我们的生活质量?变得十分重要起来。当人们不必单纯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时候,生活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弯一角都必然进入到人们的审美视野。当我们还能不为外界纷扰所累,有情趣、有心情去欣赏"微虫伏纤草",生活中便处处有了景色,世界因为我们的关注而异彩纷呈。忽然想起哥德笔下的少年维特,他至真至纯,热爱自然风光秀丽的小村子--瓦尔海姆,"在这里感到很惬意。在这天堂般的地方寂寞是一剂治心灵的良药,而这韶华时节正以它明媚的春光温暖着我常常寒颤的心。"一颗敏感的心让你收获很多,平静很多。世界并不缺少美,真的只是缺少关注。一个美丽的早晨,我约访了一位在德国生活学习过的景观设计大师--王向荣,对于景观,对于自然,他将带给我们怎样的言论?
记者:王老师,您怎样定义"景观"?
王向荣:对于"景观"很难有一个公认的定义,我自己来看,景观的概念可以分为广义和狭义,狭义的景观又可分为狭隘和宽泛的一面,最狭义的景观可能就是人们心目中那些具有装饰性的东西,比如喷泉、雕塑、标识系统,最主要的是在室外的一些人们看到的为了装饰而用的为了提高视觉形象的构筑物或物体,持有这样看法的人是大有人在的,但我觉得这是狭隘的一个方面,但这没有错,如果把景观当成一个行业、一个学科、或一个景观人员所做的工作这个范围来说,那是非常不准确的,景观行业有更广泛的含义。狭义景观还有比较宽泛的一面,有人认为我们所看到的一切物体都是景观,不光是装饰物,好的不好的,有含义的没含义的,从天空天象到地表、凡是能看到的都是景观,这样来看又太宽泛了,一个学科涵盖了所有的东西那这个学科就不成立了,没办法界定了,什么都想干反而什么也干不成了。我认为的景观包含两个方面,一个我们可以把它叫做自然景观,就是没有人的干预和干扰或受到人的干预很有限没有改变它的天然的本质的面貌,天然形成的环境或事物,比如自然的山岳、江湖、大海。这是景观研究的一部分,它对我们的思想、哲学、甚至包括宗教影响是比较大的。还有一种景观我们叫它文化景观,对它的定义其实也是很宽泛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但我觉得呢,文化景观就是人为了自己的生存,通过自己的劳动,在天然的景观之中所做的一些改造,人要生存,需要食物,所以人要种地,养植一些作物,它不是为了美来建造,它是为了实用,没有或者很少有美学的意义在里头,人们的生产的活动和实践活动与周围环境很好的融合在一起就是文化的景观。天然的景观怎样保护、怎样很好的维护,文化景观怎样跟天然景观相辅相成,融合在一起,这就是我说的景观所要涵盖的主要内容。
记者:在做设计的时候的使人的创造与自然环境相辅相成,这一点很容易达到吗?
王向荣:这个,我觉得是一种境界,一种追求,对于某些项目来说是非常容易的,对于某些项目来说又是很难的,有相当多的项目也没有必要人跟田园达到这样一个结果,这里关键是我们怎么看待人的这种活动跟天然的这种融合。天然不一定是自然,中国人讲究"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天然的就是没经过人的干扰的东西,这一部分在世界上还有,但是总体上来说已经越老越少了,天然的东西肯定是自然的,但自然的东西范围肯定要比天然的广泛,我们刚才说文化景观,它是在天然的景观中梳理出来的,但它也是一种自然,中国人固有的一种思想,觉得自然的就是天然的东西,人的东西就不自然,其实不是这样,天然的一部分代表自然,我们到原野去、郊区去,到我们说的大自然中,但这种自然并不是天然的东西是人为做出来的,我们到农田,原野、到林地、江河湖泊,包括去西湖,我们认为的自然中去,它不是天然的,它也是人做出来,所以自然的范围更广,我们说"人与自然的融合"不能单指人与天然的融合。这个问题值得延伸了,我们中国做了很多景观设计,追求回归自然,这个口号许多人都在喊,包括我们的许多设计师也做了许多设计,标榜是自然的,恰恰是非常不自然的,非常损害自然的,比如随便举个例子,这个例子是个非常典型的例子,是一个较大的奥运项目,它被人们认为是自然的,但这种自然是把这块地上原有的一切都毁掉之后做的一个自然,一个很假的自然。原来这块地是一块低洼地,种稻田,种作物,有农村,有道路,进到村庄去还有大杨树,池塘,北京郊区很典型的乡土景观,这个不是天然,是我们刚说的文化景观,是自然环境,但中国人不把它当自然,于是把这些都铲掉,做了一个想象中很自然的东西,但它是很虚假的东西。总体上我不是特别同意,但是作为一个特殊的项目,我是可以接受的,但它跟我的价值观念是不一致的,我觉得有许多其它的办法可以用。
如果是我,我会尊重现有场地上的自然,这些东西不是不能动,但是我们要尊重现有的环境,它是我们的前辈一代一代积累下来的,是北京典型的乡土的景观,是北京特有的文化景观,是人们的生活方式一代代积累的沉淀下来的文化,如果我们把它全部铲掉,做出另外的东西来,那慢慢慢慢北京就是一个没有地域文化的城市了。所以人们怎样看待天然,怎样看待自然,跟自然的和谐?是不是一定要做到跟自然,跟天然的那种非常好的和谐,有时候它并不适合人的生存,人要生存必然要对她进行一些改造,这种改造怎样与自然去协调是一种思想,我们要遵循这个环境中最平凡的那个自然,我们不要轻易的就去毁掉它,用我们认为很自然的东西强加给它,我认为这是非常不可取的。
记者:这可以衍生出一个大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做景观,我们为谁做景观?
王向荣:是这样的,我们设计的需要地块都会改变土地的性质,原来是农地的我们把它改造成城市用地,但是不要轻易的改变它原来的自然属性,我们不要认为积累下来的许多东西都是不美的,它有它存在的合理的原因和价值,它代表了我们这个地域一种环境甚至是文化特征。
记者:景观设计其实是一门综合了地理学,生态学,艺术的复杂学科。
王向荣:我也认为景观是各个方面的平衡,具有社会属性,总体来说它还是为了社会的发展,为了人的使用,或者某些方面景观也是在引导着人们的生活,做景观本身就是在做一种生活。还有一个就是它的生态属性,做景观要符合生态的思想,要适应生态的进程。另一方面还要符合人的视觉需求,要让人感到舒服、温馨,符合今天人的思想,人的审美,是多个方面的平衡,不是哪个方面凌驾于其它方面之上,为了生态去损害人的使用,或为了人的使用损害生态,它是各个方面的一种和谐。
记者:您在做设计的时候从什么角度出发去确定它就是适合这个环境的景观?
王向荣:首先是对现在区域的环境有一个好的认识、研究和判断,因为任何景观环境都不是一张白纸,它有自己特定的自然环境和文化环境,哪一种东西需要特殊对待,可以完整保留,可以延续下去。
每个人都不能否定,做设计有个人思想在里头,但我还是认为设计应该从源头开始,对它原始环境的认识,这个区域人的生活,人的需要,(在此基础上)把自己的设计理念,设计基础,对设计的理解完善起来,从而保持自己的设计是新鲜的。对于设计师是很不容易的。
记者:迄今为止,您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一个?
王向荣:“湖西进”还可以吧,虽然它比较早了,2001年的作品,但是现在想想它的许多的想法很是很恰当的,很平和,不夸张,第二个就是厦门园博会的规划,但从规划的层面上来说我觉得还是很满意的。
记者:王老师,在留德博士、教授、景观设计师当中,您更倾向于怎样定位自己的角色?
王向荣:留德博士不算什么,就是自己的一个经历,没有这样一个经历我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思想。教授和设计师是相辅相成的一种关系,教学加设计实践,发展是飞速的,跟不上这个时代无法教书,同样,作为一个设计师只是在设计院画图,没有思想,那他只是一个"匠",教书会刺激你去做很多很多研究,反过来这种研究又刺激设计灵感。大的方面来说还是景观设计的一名从业人员,每个人都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就是一个从业人员,在为这个行业做实实在在的工作。
走出事务所,这位儒雅学者身上的热情仍然深深感染着我,讲案例讲到兴致处他会突然挺直了身体,睁大了眼睛,压抑不住的兴奋表现在脸上,在手势上,眼睛快速的转动,语速很快,爽朗的笑声没有拘束,你感受到他的思考,巨大的信息量瞬间占据你的头脑,你必须紧跟,否则就会错过许多精彩的内容,好像他面对的是整个课堂,但他又有十足的把握抓住每一个人,这大概就是一个学者所必需具备的素质:时刻保持着创作的激情,灵感瞬间迸发,同时又带着几分至真至纯的孩童稚气,这跟德国之旅有几分关系?不得而知。
记者:杜萼

[历 程]
北京多义景观规划设计事务所主持设计师、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教授。 1983年获同济大学建筑系学士学位、 1986年获北京林业大学风景园林系硕士学位、 1991-1995年获德国卡塞尔大学(Universitaet GH Kassel)城市与景观规划系博士学位。 现为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副院长,北京多义景观规划设计事务所主持设计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