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洲的非凡理念:建筑就是简单的快乐
建筑就是简单的快乐
“就存在或出现的次第来说,建筑是一门最早的艺术。”--黑格尔
“建筑是门伟大的艺术,它建立在宇宙两大原理的基础上,这两大原理就是美与实用。”--摘自《源泉》安·兰德(美)
这是这个夏季不知道第几场雨,下的酣畅淋漓,毫无含蓄,不矫揉造作,也没有羞涩,又是一个雨天。电话约访时,那一头的人物声音浑厚老成,言辞铿锵,进门之前,不由得几分紧张。
黑色T恤,外套淡蓝色的短袖衫,一头飘逸的头发,看起来软软的,按照常识,淡黄色又有光泽的头发是爱干净洗出来的病态优雅。他博客上的照片是逆光拍摄,面色苍白,头发略显凌乱,发尖的光泽张满了忧郁,这个男人深沉又沧桑。现实中这一位,却判若两人,阳光、亲和,开心时候爽朗大笑,我绝不相信他有四十岁。
然而,杨洲真的过了不惑之年,是一位从业18年的“老同志”了。
杨洲简介:
1965年7月出生于北京,清华大学工程硕士毕业,1990年8月进入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至今。现为教授级高级建筑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副总建筑师、第九设计所9A1工作室总建筑师、中央美术学院课程教授。
出身艺术世家,自评是“逃出来的一个”,然而就是这个以逃离的姿态放弃了绘画选择了建筑的人,日后以无法复制的天赋在建筑行业登堂入室,开辟出了自己的事业。
杨洲主要作品:
北京奥林匹克中心体育馆改扩建、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综合游泳馆、烟台体育中心、河南体育中心、河北体育中心、多哥三万人座体育场、安徽合肥体育中心规划及场馆设计、京北大世界、CBD温特莱中心、贝宁医院中国医生公寓、怀柔第一医院门诊楼、红螺饭店娱乐中心及高尔夫会馆等。
(一)“建筑与艺术的关系”
黑桌、黑椅、黑书架,轻舞飞扬的小蓝调,在这间不算大的办公室,我们与这位在体育建筑设计上造诣非常的建筑师一起谈论"建筑与艺术"。很深的艺术情节就着窗外的雨却得出很多意料之外的东西。
给学生出的思考题
“这是我给学生上课时候给学生的一个思考题,这回我当了学生,您给我出了思考题,从建筑历史上来看,黑格尔说‘就存在或出现的次第来说,建筑是一门最早的艺术。’现在我们来看,建筑从艺术方面基本已经逃逸出来了,跟以前是不太一样了,从建筑起源我们看,建筑最早的起源是由于人们对空间的恐惧然后去寻找一个遮蔽物,首先要寻找安全,这很有意思,之后由于人们的设想越来越大胆,就会慢慢慢慢去寻找出更好的方法去解决安全的需要,马斯洛心理学也谈一个事情,人首先是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求、获得尊重的需要,到最后是美学的需要,学术界也在讨论,说‘美学的需要’是马斯洛晚期的一个理论,那美学的需要跟他最底层的需要是不是一个关系,马斯洛在他的书中也谈的非常含糊,我们人类基本已达到最后一个阶层来看问题,很自然就会谈到‘建筑与美学有什么关系?’作为我自己的观点,当建筑满足了人们的基本需求之后,它已经不是一个需求和供应的关系了。建筑本身应该是一种语言,实际建筑在承接很多人类的需要和表达,其实建筑与语言很接近,是不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句话都像诗歌、像歌唱一样呢?那肯定不是,建筑也一样,大多的建筑没有承载艺术的职责,它承载的是另外的职责,它是满足人们前几层的需要。”
“也就是说,建筑的实用功能是占第一位的”(记者)
“简单的理解可以这么说,它满足大部分人的浅层需要占更大的成分。美的层次也不一样,像‘鸟巢’,大剧院,老建筑像人民大会堂,纪念碑,故宫太和殿,它们的美学要求可能更高一点,而一般的建筑中不需要这么高的(艺术水准),当然了,每个人都有美的需要,所以每个建筑我们都力求让它完美一些。只是美的层次相比较而言会比较低一点。”
建筑是对人类文化的记载和记忆
“还有一个事情,现在人们又在问‘建筑到底是什么’,当我们完成一个实用之后,实际我在想,建筑是对人类文化的一种记载和记忆,这个观点虽然大家没有明确提出来,但大家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比方说郑州的‘二七纪念塔',两个塔,每个七层,暗示的‘二七’,这个东西现在我们看虽然很庸俗,很无聊,其实不是,我们再看古老的建筑,很多寺院啊,西方教堂啊,我们会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们都是一样的,在壁画上、雕塑上都会把他们这个宗教的传说、故事、理念雕刻在上面,那是为什么?因为人们知道他要给我们一个大的记忆,文化的记忆,实际我们在看古埃及的那些建筑、雕塑、金字塔、方尖碑全都是有密码和编码在上边的,只不过我们是缺少一个解码器,那些东西我们没法破译了,在当时,它是一个很永久的给人们传达信息的一个记忆体。”
(期间省略3546个字,内容包括基督教发展史、资本主义发家史和侵略史)
“所以建筑是文化的传播,固定了记忆,是人们寻根求源的一个重要的载体。”(记者)
“对,我觉得,在古典主义时期,是人们有意识在做这件事情,古典主义之前是无意识在做,像法国,文艺复兴之后有一个变化,文艺复兴之前是匠人长时期建成的,所以不自觉的,他们在把这个载体进行发展,文艺复兴之后呢,中国的活字印刷传到西方去,又有了书籍,所以建筑作为记忆体的功能逐渐下降,从那开始,单独的建筑师他可以通过自己的想法建造一个整体的建筑,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建筑的记忆功能逐渐减退。”
“是根据社会的需要,因为人们已经可以通过书本读到《圣经》,读到古罗马的东西,人们不必通过建筑来继承记忆了。”
(二)麻辣酷评“鸟巢”“鸟蛋”
现在,大部分建筑已经不附带记忆的功能,因为人们仿佛不再需要记忆,偌大的花花世界可以满足感官的甚至心灵的一切刺激,时下流行一句话叫“活在当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生产、制造着人们喜欢的玩具,酒吧、夜场、灯光、音乐,人们习惯暴躁式的狂欢,仿佛积蓄了太多的不满,却找不到令人不满的真正根源,只需陶醉其中,不要记起,没有梦想。这些建筑就是这样静默的承受着人们的一切,如果把发生在每座建筑的一切拍成默片是否可以挽救普遍的对于“记忆”的丧失?
“这种意义(记忆)的功能已经被更深层次的东西代替了,实际上讲故事,历史的记忆,思想的记忆,很明确的记忆体,像语言,它开始弱化掉,他开始强调记忆和传达方式,它传达的是一种感情、认同,这方面会更多一点。你比方说我们现在做‘鸟巢’,它不是中国人做的,它要传达两个不同的信息,一个是世界现代前延的设计思想和技术,它符合展示我国的经济发展以及我们国力的这样一种感情,第二点它包含了一些中国的文化元素,建筑师在努力寻找一个两个容易记住的记忆体放到建筑当中,红色的墙面啊,瓷器的裂片啊,那么2008年我们通过这样一个盛典会传达给世界、留给人们的是一种怎么样的信息呢?”
“对于好建筑,我的标准--用简单方法解决复杂问题。”
记者的麻辣问题
记者:吴良镛老人反对“畸形建筑”。
杨洲:我们两个的观点是一样的。
记者:那“鸟巢”“鸟蛋”“鸟腿”算不算畸形建筑?
杨洲的麻辣酷评
“鸟蛋”是个“0”点
“我觉得在这个时期,如果只有这3个或4个在北京我觉得不算,如果要都这样的话,那他们就都算了,我们只需要一个跑进13秒的刘翔,要人人都跑成这样,那不是世界记录,那是我们的常态。现在大家认为这几个建筑是畸形建筑,你不觉得他们真的承载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记忆吗?我们需要这个东西,它给我们的很强的认同感。”
“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就是国家大剧院,它像一个什么呢?他像一个阿拉伯数字的‘0’,你从天空看是个‘0’从水影看它还是个‘0’。北京市有两条轴线,一条轴线是故宫-景山到我们鸟巢-水立方,前面呢,天安门、广场、纪念碑再前面是新修的天桥市场,这是我们的纵轴线;还有一条横轴线就是长安街。我们小时候学坐标的时候会把‘0’放在哪儿呢?轴线交叉的地方。这就是国家大剧院的位置。从历史发展看也是这样。2000年,是一个新的世纪开始,自此我们有了一个全新的发展。还有一个有趣的事情,这个工程是我们第一次国际招标,第一次把招标结果放在历史博物馆让全市的北京人去评价。这种体制也是第一回,有了这样一个开端之后,才有了鸟巢,才有了鸟腿,这是最大最有意义的一个零点,它最大的历史意义已经超越它本身的意义。”
“鸟巢--一座城市”
“还有一个建筑,就是‘鸟腿’,实际上它是一个很好的建筑,我们不管它造型如何,但是有一点,它过目不忘,以后人们谈起21世纪会有几个事情,第一个原点,就是‘鸟蛋’,有一个世界party,就是‘鸟巢’,还有一个中国向世界展示自己实力的就是‘鸟腿’。你能告诉我哪个国家的电视台的建筑是什么样子吗?不会,但是你会记住CCTV的样子,这是个传媒的时代,中央电视台真的很震撼,它会成为传媒建筑的符号。库哈斯不是建筑科班出身,原来是学新闻的,所以他会脱开建筑看建筑,他首先看到的是社会,人的需求是什么,这个社会的结构是什么样子,所以他敢做这么一个东西。”
“这个规模的建筑它已经不是一个房子了,它是一座城市,它的面积和规模,我们把他放到一个欧洲小镇,人数也就是CCTV可容纳的人数,它有复杂的产业链,它是一个综合体,不能够再用一个房子来理解它,它不是一个建筑设计,而是一个规划设计,城市中具有的交通、工作、休息、供给这么几个大的系统和区域,CCTV里面完全是有的,如果它是一座城市,我们还那样去要求它吗?”
“它是一个区域的标志,是一个城市的标志。这就足足够了。这总比一个简单的圆筒子强多了。”
“某些时期,我们需要昂贵的建筑”
“我觉得某个时期是应该花些钱去建一些好的建筑的,如果没有好的建筑,世界历史就会没有东西去记载去记忆,人们只会用最昂贵的东西记忆时代,如果没有金字塔,那埃及还存在吗?如果没有帕太农神庙还有古希腊精神吗?如果没有故宫那还是北京吗?所有那些建筑都是那个时代最奢华,投入最多的建筑,那是需要的。这就是我的简单与复杂。”
“但是,我反对用复杂的方法解决简单的问题,你看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建筑,我认为吴先生反对的应该是这样的建筑。我说的简单不是粗制滥造,而是通过人的智慧、能力,用巧妙的方法最简单直接地解决复杂的问题,要能够真正地理解社会,理解人的需求,理解自然环境。这样的智慧不是人人都生而就有的,这也是我的一个努力方向。”
“人的本质就是生活,就是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如果一个建筑师没有对生活的热爱是什么也做不好的。热爱生活可以让你用最简单的方法带给所有人快乐。”
“体育建筑是一个同时几万人公用的建筑,它不能出现任何意外,它不能不安全,首先要保证这几万人安全到达,安全的离开,让他们快乐的来观看演出。第二让运动员用标准的场地按照规则比赛,能解决好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能解决好人之间的关系。其次是考虑建筑与城市之间的关系,其实我们喜欢快乐集中的地方,商场、剧场、体育场,快乐的地方就要让人记住它,它的宏大,充满朝气,速度感,力量感这些气质都需要设计师去赋予他,让人一看见他就很快乐。”
(三)当代中国需要什么样的建筑
记者:您认为现代中国需要什么样的建筑?重实用?或者偏艺术?
“其实我并不认为建筑是一门艺术,我们全家都是搞美术的,我的爸爸妈妈,我妹妹都是职业艺术家,甚至我的外甥都画得很好,只有我从中间逃出来了,因为我对艺术的理解是认为艺术要表达人的感情,他在内心中有一种感觉、一种情绪,有东西要表达出来,彰显出来。我选择建筑是因为它不完全需要那样去做,而要冷静的去琢磨。建筑是不是艺术,我们再想一想,艺术是什么?广义上来说,建筑是艺术。狭义上来说呢?一个东西缺失了使用功能后才是艺术。杜尚的《清泉》就是一个倒置的小便斗,故宫在明清时候是艺术吗?没人敢把它当作艺术,人人的都不用的时候它是艺术,长城当年就那么雄伟可爱吗?不,那时候它是战场、是边防、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艺术真的就是这么矛盾的东西。他真的跟实用有很大的差异,所以在我心目中建筑不都是艺术,如果说生活是艺术的话,那建筑就是艺术,如果没有那么强的艺术的生活的话,那就别把艺术强加给建筑,让它去完成自己该完成的工作。”
一个建筑师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是如果所有建筑师都在思考这个问题,那么问题的解决是有希望的。也许我们真的应该简单一点,也许简单一点真的会快乐,正所谓“心轻上天堂”,自评为“话痨”的杨洲,笑起来很爽朗、很大胆,没有掩饰,面对摄像头依然如此,看见他就总结出一句话“心轻,轻的可以浮上天空”,在无数声道别之后他还是带我们参观了他们的小娱乐厅,其实就是一张黑色的乒乓球桌,他却乐此不疲,指点着墙面照片上的建筑界“大腕”,对他们又是一番酷评。这个四十岁的男人不是一般的健谈,很想看看这么麻辣的一个人忘情工作时会是什么样的状态,头发垂下来,稳健的手臂勾勒出平凡的线条,不久的将来它们变成一道道墙壁,一格格窗,一座座简单的建筑快乐的矗立在阳光中,或者,这样的雨中,无声的记录着关于发生在那时那刻那里的一切一切。那些建筑很愉悦。

[历 程]
1965年7月出生于北京,清华大学工程硕士毕业,1990年8月进入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至今。现为教授级高级建筑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副总建筑师、第九设计所 9A1工作室总建筑师、中央美术学院课程教授。

